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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 第十四回:伊人 Shirman 叛逆之子 303 0   複製本篇連結 2019-5-22 00:20
  寒風吹拂,但信秀大人卻練到揮汗如雨,騰騰蒸氣從身上冒出,脫掉的半身衣服垂在腰間,露出滿身刀疤和結實肌肉。一石整的弓箭次次都被拉滿,因此每次射出都能深入箭靶十數吋,力道強勁的同時也不失準頭,箭箭皆命中靶心。

  經過靶場的下人和奉行紛紛快步走過,對信秀大人的武藝暗自讚嘆。小豆坂一戰的沉重打擊似乎並未擊倒這個尾張的強人,儘管戰後今川軍勢如破竹地打下了織田家在西三河的領土,甚至攻陷安祥城,俘虜了信秀大人的長子織田信廣,信秀大人也不為所動。他指揮若定地固守尾張邊境,向各地城主送出援軍和糧草,原本惶惶不安的織田家上下也因此冷靜了下來。
  彌七郎在一旁站崗,戒護信秀大人四周,心下卻是對這位尾張之虎滿是讚嘆,反倒是平手爺一臉憂心忡忡,在眾人都心寬的時候忐忑不安了起來。
  「老爺,再射這一輪就休息了吧。」老臣平手政秀在旁一邊服侍一邊勸諫。
  「笑話!我現在正滿身精力無處發洩呢。」尾張之虎這樣答道,同時還是全神貫注地瞄準箭靶。
  「唔……」平手爺咬著牙,似乎琢磨著用詞,「老爺您明明身…身強體壯,織田家上上下下都指望著您帶領眾人度過這次風險,現在正是危急存亡之秋,萬一您有了什麼閃失……」
  信秀大人放出一箭,依然正中靶心。
  此時一輪箭已經射完,一旁僕人便上前從箭靶上取箭下來。信秀難得地放下弓喘了口氣,「正因為我沒有閃失,我更不能整天躲在寢室裡足不出戶,身強體壯不只是要讓敵人耳聞到,更是要讓家臣們親眼見到,否則我們家裡裡外外都會被吃乾抹淨。這你又不是不懂!!」
  平手爺皺著眉答不上話。
  此時僕人已經取完箭,將七支箭歸還給信秀大人,他再次搭箭,把弓拉滿……,然後嘆了口氣,把拉滿的弓弦慢慢收了回去,「罷了,這次就聽你的吧。」
  信秀大人重新穿著整齊,然後一腳踏上廊道,「先回寢室吧。」平手爺聽到便緊跟在後。
  「津上,跟緊!」信秀大人下令道。跟緊就是不論信秀大人出入房門或是跟誰密談都隨侍在側的意思,一般的侍衛在信秀進入房門後便要主動在房門外把守,不得隨著入內,以免消息走漏。只有得到信任的馬迴眾才有這個殊榮,在他密談的時候擔任這最後一層的守衛。
  彌七郎收到命令便邁開步伐,跟在信秀大人和平手爺的後面。
  「人質交換的事情談得如何?」信秀大人一進房便問道。
  「都已經談妥了,老爺,七天後在兩國交界的善重寺交換人質。」
  「恩……我原本是打算攻下岡崎城後,將竹千代立為松平家的新當家,藉此掌控三河的,想不到這一千貫最後僅只是買回我兒的性命而已。」
  「老爺,三河已失,這竹千代留著對我們也派不上用場。」
  信秀大人擺了擺手,「這我知道,齋藤家那邊的狀況如何?」
  「對方希望能跟三少爺見上一面再作結論,而且,聽說對方相當疼愛自家的千金,希望我們這邊能把三少爺的私人關係整理得乾乾淨淨。」平手爺回答。
  彌七郎聽後心中微微一驚,對方連這種事情都打聽清楚了!?
  「哼,講得好像他女兒還是張純潔的白紙呢,也罷,現在是我們有求於人…我會吩咐土田去辦的,你配合她就好。」
  「老爺,我有親眼看過三少爺和生駒家的千金相處過,他們是難得的佳偶,懇請老爺不要把事情做到那麼絕。」平手爺哀求著。
  「我給她找個好人家叫絕嗎!!?」信秀大人激動了起來,但隨後立刻平復,「聽好,跟齋藤家聯姻會是個長期的關係,讓三郎繼續跟那小姐來往,齋藤家的千金肯定會被冷落而覺得受辱,最後導致我們跟齋藤家的關係產生變數,我不能冒這個風險。」
  「可這……」平手爺似乎還有話說。
  「好了好了,」信秀大人再次擺了擺手,彷彿在驅趕煩人的蒼蠅,「事情就這樣定了,我想提早用午膳,你去幫我跟廚房吩咐一下,然後就回去吧,今天沒你的事了。」
  平手爺艱難地點了點頭便離開了,不久後僕人們便端來信秀大人的午飯,包括味增湯、今晨才從津島港運來的鮮魚、醃蘿蔔、燙野菜以及白飯。彌七郎簡單地試過毒,確認沒有大礙後,信秀大人便開始動筷。
  午膳過後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信秀大人又接見了一些人,然後寫了幾封信,時間很快地過去,彌七郎和來接班的人交哨後,便往自己房間走去。
  結果路上被平手爺攔住,「年輕人,明天早上不用來上哨了,土田御前要外出,你負責護衛,知道嗎?」儘管土田御前有自己專屬的護衛,因此這樣的命令讓彌七郎心裡頗感訝異,但沒有多問什麼。平手爺得到滿意的答覆後,點點頭便離開了。
  第二天一早,彌七郎準時抵達約定的地點,一干護衛們還算整齊地排列成隊,不時輕鬆地談笑。準備給夫人乘坐的轎子早已在院子裡停妥,外觀精緻而典雅,一切準備就緒。
  土田御前的房門倏地被拉開,兩名侍女一左一右拉開拉門,一名侍女隨侍在側,土田御前端莊而穩重地走出門外,垂到後背的長髮梳得整整齊齊。她上轎時和彌七郎對了一眼,和第一次見到她時一樣冷漠而高傲,彌七郎僅只是低下了頭表示恭敬,兩人沒多說什麼。
  古渡城往津島的路途其實都在織田家勢力範圍的核心地區,並不需要這麼多的護衛守護,彌七郎默默數了一下,足足有三十四人之多,加上轎夫和侍女已近四十人,除了充作土田御前的排場外,似乎找不到其他的理由需要這麼多人。
  進入津島鎮,一行人在大道上走沒幾步,便看見一個似乎是管家身分的人物,領著兩個下人前來迎接,三人在轎子前鞠躬哈腰了一陣,便領著隊伍前進。隊伍在大道上轉了兩個彎,再轉入小巷,最後停在一間大宅前,門牌上寫著「生駒家」。
  彌七郎到此才醒悟了過來,果然找我來只是要我見證此事,他心想道。
  生駒家的庭院相當寬敞,畢竟生駒家乃是巨賈,庭院除了玩賞之用外,也有貨物集散的功能,此時生駒家宗已在庭院內領著族人恭恭敬敬地迎接土田御前到訪,同是馬迴眾的生駒家長也在其中,吉乃則是沒什麼表情地站在哥哥身旁。
  土田御前在與生駒家宗寒暄時倒顯得親切和藹了,聊過一巡後,土田御前便在生駒家宗的盛情下入內接受招待,只有侍女和幾名貼身侍衛跟著入內,其他護衛則在庭院裡待命,彌七郎似乎也不例外。
  「你!」土田御前在走入玄關內的前一刻突然轉身,伸出指頭對準彌七郎,彷彿是在吆喝狗,「跟著進來。」
  彌七郎沒多說什麼,謹遵夫人吩咐。
  宴客廳裡,彌七郎看著土田御前和生駒一家人談笑,待到菜過五味,土田御前才談起正事,「能讓我和貴府千金聊個幾句嗎?」
  生駒家宗和族人們聞言,便相當識相地退席,臨走時還拉上房門。
  「你們幾個也都退下吧,不要嚇到人家姑娘了。」幾個貼身護衛聽令離開,彌七郎正想跟著離去時又被叫住,於是留在房內。
  吉乃從剛剛到現在一次正眼都沒瞧過彌七郎,彷彿兩個人從來沒見過一樣。
  土田御前仍然維持著親切的臉孔,她看著吉乃地點點頭,微笑道:「我很少看過像妳這樣集慧黠與美貌於一身的女子,親自見到妳之後,便不難理解犬子為何會對你如此著迷。」
  「多謝夫人盛讚。」吉乃的回應恭敬有禮。
  「我們也不是什麼大戶人家,別說和京都的公家大人們相比,即便是本地守護斯波大人,都不是我們能夠隨便攀談的對象。在武家中位居三流的我們,本來就不敢藐視商家的千金。」
  吉乃靜靜地聽著,並不插嘴。
  「只可惜,」土田御前把話講完,「犬子是武家之人,必須以武業的安排為先,畢竟兵家勝敗左右著百姓的安危……」
  至此,炫外之音已表示得相當明白了,就連彌七郎都能聽出意思,就看吉乃怎麼回答了。
  「我明白了…」吉乃向土田御前行下座禮,「我會離開吉法師少爺。」
  土田御前露出滿意的笑容,「太好了,妳就和我想得一樣是個通情達理的姑娘,這樣我也能放心把族裡的優秀男子介紹給妳了。」
  兩人談完後,夫人吩咐讓生駒家的人回來,眾人和樂融融地開始討論起婚事。
  彌七郎心裡滿是罪惡感,彷彿自己才是拆散吉法師和吉乃的始作俑者。他和吉乃對上了一眼,對方僅是淡淡地點了點頭,一切盡在不言。
  彌七郎憂愁滿腹,恍恍惚惚之間也不知過了多久,等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隨土田御前回到了庭院門口,而天色已晚。
  「你的任務就到這邊為止了,不用隨我回城,想去哪就去哪吧。」土田御前在轎子裡坐穩後這樣告訴他,臉孔卻是朝向轎內,正眼都不看他一眼,「就算是你,也應該明白今天帶你來的用意吧?記得好好轉達,不要讓他鬧事。」
  「夫人!家裡派人來傳話了。」一名侍衛挨近土田御前這樣說道,手指之處站著一名織田家的下人,神色緊張。
  「叫他上來吧。」夫人說著,讓那名下人靠近,只見他附耳對著夫人講了幾句,就讓土田御前臉色大變。
  「快起轎,趕緊回城裡!!」土田御前喊著,於是護衛們簇擁著轎子急急忙忙地回去了,只留彌七郎一人。


  不可以,這樣不對!
  和土田御前告別後,彌七郎就一路狂奔,在津島鎮上不斷尋找吉法師的身影。此時已過立冬時節,空氣也隨著天色從涼爽轉為冰寒。暮色下,彌七郎吐著霧白的寒氣,忍受手腳的刺骨,從一條街找過一條街,卻始終不見吉法師的身影。
  「喂,大事情啊!織田家的老爺……」街上人們似乎在討論信秀大人的什麼事情,但彌七郎無暇細聽,只顧著找到吉法師。
  如果是他的話,一定不會容許這種事情,就算是跟母親鬧翻也會阻止這門親事。一定要找到他,一定要找到他!!他一定得知道這件事情!!!
  「……嘔血!?我才不信,古渡城上上下下都可以證明他每天精神抖擻的練弓……」不知道街上的誰又在議論什麼。
  一枚雪花落到他的鼻尖上,冰涼透心,彌七郎抬起頭,停步在飄落漫漫雪花的寒天下,見證凜冬的降臨。路上,窮人家一戶戶地關上了門窗,點起家裡的火爐。商家們把炭盆搬到門口,希望藉著一絲暖意,能捕捉到嚴冬前最後一個客人。幾名商人靠在炭盆前議論紛紛……
  「……他上次也是打輸了,連續兩次敗仗,現在身體又出毛病,繼承人也沒一個像樣,我看他們家是玩完了……」
  他再度跑了起來。
  「……他還不起了啦,你還是趁著消息傳開前趕緊把借條賣了吧……」
  「……這麼說來,我們應該往治部大輔那邊靠攏了……」
  「……我這邊有聯絡駿府的管道,你要是想的話,我能……」
  他從荒涼的三町目一路奔跑,跑過最繁華的七町目、商店林立的九町目,越跑越不想聽清楚行人到底在談論什麼,路上的商家開始不斷地叫賣,舉目所及每一個店主都拿著一疊紙拼命吶喊,價錢越叫越便宜,而路上行人越來越稀少,始終沒有人停下來多看那群叫賣的店主一眼。

  彌七郎最後在一堵牆下找到箕踞而坐的吉法師,他一隻腳曲起,手擱在膝蓋上,厚厚一層雪積在吉法師頭頂上、肩膀上、擱於膝蓋的手上。吉法師對身上的積雪也不以為意,只是漠然地看著九町目的商店街。最後一個店主在一陣轎賣後終於也放棄了,將手中厚厚一疊紙丟入炭盆之中,任其燃燒,然後走入屋內,將門緊緊關上。
  「他們在拋售我爹的債條。」吉法師開口道。
  彌七郎回過頭,看著邁入黑夜,已經毫無人煙的街道,沒燒完的債條被吹出盆外,滿地白紙和天上雪花相互輝映。彌七郎撿起一張吹到腳邊的債條,上頭密密麻麻的大字幾乎一個也不識得。然而在他侍奉織田家的短短幾個月裡,他曾苦苦央求其他人教他讀書識字,好心腸的平手爺在百忙之中教會他讀懂了幾個字,現在彌七郎在那張債條上認出了織田家的大印,以及織田信秀、九百貫幾個字眼。他手一鬆,又任著債條在薄薄一層雪地上隨風遊走。
  「只是打輸幾場仗而已,下一場仗打贏不就好了?」彌七郎對著吉法師說道。
  吉法師只是無奈地苦笑,搖搖頭說:「不會有下一場仗了。」
  彌七郎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突然想起自己來找吉法師的目的,於是趕緊講了土田御前勸說吉乃分手的事情,也把土田夫人要安排自己族人娶吉乃的事情講得仔仔細細。
  吉法師專心地聽著彌七郎說話,眼神就像剛找到他時一樣漠然,「她怎麼回答?」吉法師問道。
  「她答應了…」彌七郎想想覺得不對勁,又補充道:「她當然只能答應了,在那種情況下,任何女人都不敢說一個『不』字…」
  吉法師並沒有如彌七郎所想地那樣霍地站起,他只是低下了頭,然後又默默地點了幾個頭。
  這就是吉法師,織田家的三少爺,織田三郎信長,尾張的大蠢貨,狂妄囂張、目中無人的流氓,天不怕地不怕的不良少年,彌七郎的主公,在聽到自己的女人被自己的母親強迫和自己分手時,只是默默地點了幾個頭,然後什麼事情都不做。
  「你他媽這什麼態度?」彌七郎怒極,一腳踹出,把一推雪踢到吉法師的臉上。
  吉法師抹去臉上的雪,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站了起來。彌七郎下意識地後退一步,以為吉法師會動手打他。但是對方什麼也沒做,只是手扶著牆默默地轉身離開,垂頭喪氣的模樣彷彿隨時會倒在雪地裡。
  「去跟我父親報告,」信長說,「我答應這門親事。」
  「什麼?」彌七郎再度愕然,什麼親事?吉乃和某個土田族人?還是…?
  「跟我爹說,我願意娶齋藤家的小姐,」信長頭也不回,「然後,別來煩我!!」
  吉法師默默地離開了,彌七郎並沒有追上去。那天晚上,即便織田家派出許多人四處搜尋,也沒有一個找得到在外面遊蕩的吉法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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