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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 第十五回:會面 Shirman 叛逆之子 264 0   複製本篇連結 2019-6-1 10:06
冰天雪地,尾張難得的大雪中斷了一切的暗潮,將一切信秀病倒後可能引發的海嘯凍在白茫雪色之中。使者和細作在冬日裡頻繁地進出古渡城,平手爺則在評定間代替信秀大人坐鎮指揮。所幸即便是和信秀大人嫌隙已深的幾位城主都沒有趁機造反,至少沒有在檯面上興風作浪。
  然後,雪逝冰消,今年的初春暖熱有如早夏。
  彌七郎牽著馬,站在那古野城的集合場上,面對迎面走來的吉法師,把韁繩交到他手中,吉法師一躍上馬,身後跟著自己的親兵。
  由於平手爺和齋藤家的交涉有了成果,對方同意只要親眼見過吉法師本人,確認過人品之後,便會同意和織田家結為姻親。
  這一天便是出發的日子,吉法師原本的打算是徵召軍隊前往約定的地點展現軍威。
  然而初春正是農忙的時刻,輔佐吉法師的幾個傅役極力反對在這時徵召農民入伍,而吉法師也難得地採納了。
  於是吉法師帶著小平太等人去附近幾個村落到處呼朋引伴,除了以前和吉法師他們熟識的玩伴外,就連遊手好閒、不肯下田幹活的年輕人也一併拉攏到隊伍裡頭,而一些好熱鬧的年輕人看到吉法師領著大隊招搖過市之後,也偷偷放下農務,加入到吉法師的行列裡。
  吉法師在一陣七拼八湊之下竟然也找到了不少人,這一大群吵吵鬧鬧的年輕人一路走過尾張的鄉間,讓不少還在田裡幹活的農夫們搖頭嘆息。 
  彌七郎看著這群不久前還是純然農家子弟模樣的少年,彷彿看著過去的自己,在讓他們穿上簡單的盔甲、手上拿把長槍之後,看上去也有了幾分武士的樣子。
  眾人整齊有序地在集合場上排隊,等著吉法師下令,然而吉法師似乎不急著出發,卻叫人抬出一個大箱子,把裡面的東西分發下去,隊伍裡有四、五十人拿到的是裡面的東西而不是長槍。
  彌七郎向小平太借來他剛拿到的東西,那是一條鐵製的筒狀物,一端有洞口,另一端則是木製的托柄,托柄上又有個拉柄似的構造,筒上還有好多其他說不出來的玩意。
  「這什麼玩意?」彌七郎問道。
  「好玩的東西,你去站哨的時候我們幾乎天天在玩這個。」小平太故弄玄虛地逗著彌七郎。
  其他分到這鐵筒的人似乎也不明就理,拿在手上反覆觀察,卻沒看出什麼名堂。
  「聽好了啊!」阿狗扯開嗓門,「待會你們出發的時候,記得把這東西的木柄托在手上,鐵筒的部分靠在肩上,像這樣!」
  阿狗擺出了模樣做示範,其他人也依樣畫葫蘆,「給我記好啊!你們出發的時候一路上都要用這姿勢拿著,有人要是敢偷懶或是隨便亂拿,小平太會給他一頓拳頭!」
  彌七郎拿著鐵筒看不出所以然,突然吉法師簡短地喊了一聲:「出發!」然後馬肚一夾,領著隊伍一路走出城門,彌七郎只得趕快把鐵筒還給小平太,然後趕緊跟上,把鐵筒的事情拋在腦後。
  彌七郎亦步亦趨地跟在吉法師的馬側,後方跟著小平太、阿狗、勝三郎等人,再後面則是毛利新助以及坂井組的其他馬迴眾,由於這次的交涉事關重大,信秀大人在病榻上下令讓坂井組的部分馬迴眾加入行列,這其中自然包括彌七郎。
  算上馬迴眾的話,這支隊伍起碼也有兩百人吧,彌七郎心裡想著。
  「大老爺整個冬天都沒有出過房門。」彌七郎若無其事似地說著。
  「我爹的身子很硬朗,再休養個一、兩個月,你就能看到他活蹦亂跳的樣子了。」吉法師回道。
  「希望如此…」
  一時無語,彌七郎想起入冬前對吉法師的冒犯,還有更早之前阻止過吉法師帶著吉乃私奔的事,心裡總覺得過意不去。整個冬天他都待在古渡城值勤,沒機會和那古野城的吉法師說上幾句,如今見到了面,卻怎麼也說不出話來。
  「上次的事情…」結果還是吉法師先開了口。
  「非常抱歉!上次我竟然把雪踢到你臉上,我、我向你道歉……」彌七郎搶著道歉。
  「不……你做得很好。」
  「什麼…」吉法師的回答讓彌七郎說不出話來。
  「那個時候我滿腦消沉的想法,甚至想過就這樣坐在雪地裡死了算了。你那一腳提醒了我,這個模樣有多沒出息。」吉法師騎著馬望向遠方,若有所思,「那天晚上,你們幾個大吼大叫著說要效忠我,說只追隨我一個主公,現在想起來,你們還真不害臊。」
  被吉法師這樣一說,彌七郎頓時也覺得不好意思了起來,直搔著頭一陣胡連亂語,「這、這個、當時我……」
  「該向你道歉的人是我,」今天的吉法師每次說話都會讓彌七郎大感意外,「如果我要當你的主公,我就不該因為一點挫折就灰心喪志,上次是我失態了。結果事實證明,家裡的人都比我堅強,譬如平手爺,譬如我爹……」
  「像信秀大人這樣的大樹倒下,是人都會驚慌失措,那種事就好像天塌下來一樣,更何況他是你父親。」彌七郎又想起什麼,「吉乃小姐她……」
  「她這個月就會完婚,」吉法師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如果你又要為這種事情跟我道歉的話,我已經聽膩了,聊點別的吧。」
  小平太突然湊了上來,吹噓起他這個冬天跟一個有夫之婦好上的經過,說他整個冬天都是靠彼此的體溫渡過的,阿狗則消遣他單純只是被津島的某個游女迷得暈頭轉向了,勝三郎嚷嚷著要小平太還錢,新助靦腆地在旁邊看著,連馬迴眾的小川道政和野野村正成也靠過來湊個熱鬧,隊伍的氣氛熱絡了起來。

  隊伍從那古野出發後一路朝西北前進,途中遙望信秀大人主君織田信友的居城清洲城,和守軍打過照面之後,安然無恙地穿過城下,一路直抵長良川。
  途中順道參拜了尾張一宮品格的神社–真清田神社,又走了一段路程,最後抵達位於長良川河畔的富田鎮,是長良川上少數有大量渡船前往美濃的地方,來回兩岸的渡船形成了繁忙的河景。
  整支隊伍走了一整個上午的路,早來的豔陽高掛頭上,大夥走得汗流浹背,吉法師率先脫下半身衣服散熱,其他人也有樣學樣,不禁讓彌七郎想起當年那個在津島遇上的小混混首領。
  阿狗把手平舉在眉上,遙望著河對岸駐紮的軍隊,二頭波旗在營地四周飄揚,「呦!那老蝮蛇也帶了不少人呀。」
  勝三郎也瞇著眼睛估量了一下,「對面人數跟我們一樣多,大家不用擔心!」
  「去你的!誰擔心了?」小平太大聲抗議道。
  見面的地點正德寺就在鎮的另一邊,隊伍穿過富田鎮上的大街時,幾乎整個鎮的人都跑來看熱鬧,嘈雜的人潮聚集在街道兩側,對著吉法師的穿著品頭論足。
  「真不愧是尾張的大傻瓜啊,竟然穿成這樣跑來見準岳父。」
  「這哪裡像是織田家的武家少爺啊?分明就是個小混混!你看他後面的士兵也是一個德行,上梁不正下梁歪!」
  路上行人議論紛紛,阿狗聽見了不住地瞪眼,勝三郎臉上也是少有的滿臉不高興,小平太直接跟個路人吵了起來,被小川勸了回來,馬迴眾則是沉穩地克制住自己,沒有太大的反應。
  至於吉法師本人,則根本像是沒聽見一樣。然後突然勒住了馬,朝路邊一個不起眼的老頭看了過去。只見那老頭剃了光頭,看上去慈眉善目,一抹和藹的微笑掛在鬍子下面,看上去彷彿就是個在家含飴弄孫的慈祥老人,原本不值一瞧。然而彌七郎再細看一眼,卻發覺那抹微笑是經過長年累月練習才擺出來的,根本不是發自內心,至於眼神中的慈愛,則毫無破綻,卻一點也不自然。
  那老頭原本手交叉放在胸前,一身粗麻衣乾乾淨淨,一見到吉法師停下來看他,便立刻轉身離去,剛剛的慈眉善目一轉眼就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無情的陰狠。他一離開,旁邊三、四個人跟上他的腳步,隨之離去。
  老頭一離去,吉法師便立刻策馬前行,似乎不甚在意,彌七郎卻是暗自驚心,只覺得這樣翻臉如翻書的狠腳色還是第一次見到,但繼而又想起出賣竹千代的戶田康光也是一臉慈祥,似乎也就不那麼意外。

  眾人忍受著街旁路人的閒言閒語,終於來到正德寺。
  佛寺鄰近河岸,被一片竹林圍繞,這些竹林都是由歷代在此修行的僧人所種,如今蔚為壯觀。眾人來到林道的入口,吉法師便叫小平太和野野村正成帶著其他人去河岸邊休息,自己帶著阿狗、勝三郎、彌七郎還有小川道政自行入內。
  竹林內氣氛幽蔭,阻絕了鎮上的嘈雜,走在其中,彷彿將自己與俗世隔絕一樣,顯然歷代僧人種植此林的目的便在此。
  林道走了一半,吉法師便叫阿狗把事先準備好的東西拿出來,竟是一套華麗的正裝,大夥七手八腳地幫忙吉法師把衣服穿戴得整整齊齊,還拿白布幫他抹了把臉,頓時容光煥發,氣宇軒昂。
  「真是怪人,剛剛街上這麼多人品頭論足,也沒看你想把衣服拿出來穿。反到是現在一個人都沒有的時候,偏要穿得漂漂亮亮的。」阿狗對著吉法師說道。
  「我小的時候,爹若是要跟人談判,一定會打扮成平民,躲在對方必經之路上觀察對方。等搶先看到對手的樣貌和行為舉止,對此人的性格就能有個六、七成掌握,藉此便能事先擬定談判的策略。」吉法師回答道。
  小川道政拍手道,「原來如此,所以殿下剛剛的樣貌便是想讓山城入道大人誤判,此時殿下再換上正裝就能殺他個措手不及。殿下如此深謀遠慮,卑職佩服不已!」
  站在小川背後的勝三郎不禁皺著眉頭露出苦笑。
  「欸,可是呢…你怎麼肯定老蝮蛇一定會在路上觀察你?萬一他根本就在寺裡待著,你這場戲不就白演了?」阿狗搔著頭,不太好意思澆吉法師冷水。
  「那也無妨,這身正裝穿在身上也只是流汗。」吉法師聳聳肩說道。
  吉法師領著眾人繼續前進,一直走到林道盡頭,便看到佛寺的圍牆以及大門,門上懸掛「正德寺」三個大字的匾額。
  門口站著守衛以及幾位前來迎接的齋藤家臣,為首那人看見彌七郎一行人走近,便領著其他人前來迎接。
  那為首的人開口道,「在下安藤伊賀守守就,特地前來迎接彈正忠之子信長大人,各位,歡迎!」
  只見伊賀守說完之後並不與吉法師搭話,反倒視線在眾人身上繞了一圈之後問道,「冒昧請教,敢問織田大人上哪去了?」
  「咦,你怎麼會問這種問題?自然是我們之中衣著最華麗,走在最前頭的人啊。」阿狗嘻皮笑臉地答道。
  一身華服的吉法師說道:「在下織田三郎信長,伊賀守大人,請多指教。」
  「啊…這個、我以為……」伊賀守張口結舌,但很快就回復常態,「失禮了,我這就為織田大人帶路。」
  眾人隨安藤守就穿過前門,一進入庭院,就發現佛寺略有規模,不是尋常小廟。
  
  伊賀守領著一行人穿越寺內曲折的廊道,終於走進大廳,偌大佛像仍然安穩地坐在正中央,這大廳原本是寺裡僧人做早課的地方,而現在成了招待兩家的首腦及重臣的場所。為了招待,還特別把地板擦得乾乾淨淨,樑上樑下都特地打掃過,可說是從頭頂到腳底都一塵不染。
  只見大廳的一側都是齋藤家的家臣,各個都坐在柔軟舒適的蒲團上,另一邊空著的蒲團留給織田方的人。而大廳的中央,竟然就坐著剛剛在路旁與吉法師對望的老頭,仍然穿著彌七郎在大街上看到的粗麻衣,坐姿非常隨意,連伊賀守都為之乍舌。
  「怎麼,突然換上正裝了?不會不習慣嗎?」老頭吊著意興闌珊的雙眼,彎腰駝背地坐著,雙手靠在膝蓋內側。
  「怎麼?你不喜歡?」吉法師笑了一笑,也不等伊賀守引導,就逕自在那老頭面前找了個地方坐下。兩個人甚至都沒有坐在預先準備好的座墊上,令在場的齋藤家臣有些手足無措。
  「好了,別再竊竊私語了,快點上菜吧。」老頭並不答話,反而是揮揮手,轉而向身旁的家臣吩咐起來,「年輕人食量大,而我老了吃不下東西,把我的菜分一些給他吧。」
  「好了,你們也別站著,自己找個地方坐下吧。」吉法師說完,彌七郎等人於是紛紛入坐,尷尬地和對面六、七個齋藤家的人面面相覷。

  等到上菜的時候,由於主客二人都不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服侍的下人略顯為難地把擺滿菜餚的小桌放在兩人前方,桌上擺著寺裡招待的素菜還有茶泡飯。
  小桌一擺定,那老頭也不多話,一手拿起筷子,一手端起茶泡飯,將碗湊到嘴邊稀哩呼嚕地吃了起來。吉法師也端起碗,然而他卻一反常態,優雅地小口吃了起來,眼睛卻是直盯著那老頭子。
  老頭子吃飯時眼睛也是不看碗內,和吉法師的目光直接對上,兩人不論吃飯還是夾菜,眼神都不肯離對方視線一毫,而且越發凌厲。彌七郎在一旁看得出神,一回頭便發現廳內所有人都在看著主客二人,沒人能喘一口大氣。在兩人視線交會之處,彷彿看得見刀劍拚搏時擦撞出的火花。
  待飯菜吃完,兩人將碗筷放定,那老頭突然哼得一聲笑了出來。
「初生之犢,呵。」老頭子手扶下巴,揚起一邊嘴角,同時把目光收回。「好了好了,不跟你玩這小孩遊戲。」
  「剛剛在街上也是你輸了,你一共輸給我兩次。」
  老頭不置可否,揮揮手道:「其他人都下去吧,守就,你留下來幫我們斟酒。」
  吉法師也說道:「除了彌七以外的人都出去吧。」
  眾人紛紛魚貫而出,獨留下四人在空蕩的廳內。伊賀守從房門外接過清酒,給那老頭和吉法師各斟了一杯。
  「那麼,」老頭自己乾了一杯後,把身體倚在身旁的肘枕上,「信秀那老狐狸自從敗給我之後,又丟了三河,一病不起之餘,還想回過頭來叫自己的崽子來娶我女兒?這夢可真美啊。」
  「怎麼?你不喜歡?」吉法師又一次嘻皮笑臉地回應。
  「年輕人,」那老頭收起手上的扇子,用扇尖指著吉法師道,「再給我像這樣打哈哈,別怪我不客氣。」
  吉法師用指頭挪開了那隻扇子,「我以為結盟是兩家都有益的事情。」
  「好笑,你們家跌到谷底去了,怎麼看都是來求我伸出援手。」
  「要求援怎麼會找泥菩薩呢?」吉法師說道。
  老頭子皺起眉頭,露出狐疑的眼神,「泥菩薩?這是怎麼回事?」
  「喔?」吉法師作出誇張的驚訝神情,「六尺五吋和喜平次為了繼承家督爭到幾乎你死我活的程度,還把偏愛喜平次的你也捲入進去。真要說起來,你們家也是隨時都要兄弟鬩牆,朝不保夕啊」
  「喔?」老頭子並不正面回答,「這是你父親要你背的?」
  「是背的也好,不是也罷,雖然我除了三略、六韜等兵書外沒背過什麼東西,重點是我們兩家面對的局勢剛好可以互相擔保不會彼此背叛。」
  老頭那意興闌珊的眼神終於開了光,「繼續。」
  「你們家現在正面臨兄弟鬩牆,隨時會發生內鬨,東邊美濃尚且沒有大患,但是西邊南近江的六角已經收服淺井,正在找尋下一個有機可趁的目標。而南邊我父親已經和你相爭多年,最後遭到大敗,相信周遭大名都會認為我們家一定會伺機報復……
  「恩…恩…」老頭聽得相當專心。
  「此時只要南近江那邊判斷沒有顧慮,就一定會出手,而一旦六角出手,周遭大名包括我們家都會趁機圍攻,瓜分美濃這塊大餅,此時齋藤家就算沒有內鬨,也無力回天了,何況六尺五吋和喜平次勢如水火。不過……
  「一旦我們兩家結為姻親的消息傳開,南近江那邊為求謹慎,一定會轉而打探我們家是否會出兵救援,就算最後判斷我們家不會發一兵一卒,那也花去好一段時間了,你就可以趁此解決家中內鬨的問題。而為了這點,你就絕對不會為了一點蠅頭小利背叛我們家。這是我來的路上,一步一步推算出來的。」   
  吉法師說話的時候看來神采飛揚,即便彌七郎根本聽不懂南近江還是淺井這些在他世界以外的事物,不過他倒看得出那老頭臉上表現出略為欣賞的神情。
  「這是我家的部分,那麼…」老頭問道,「為何你敢說你家就不會背叛我呢?」
  「我家的首要目標,是抵擋東面來自駿府的壓力,如果主動背叛美濃,兩面作戰絕對是死路一條,家父懂這層利害,而……」吉法師頓了一頓,在彌七郎看來好像是把什麼東西梗在喉嚨裡面,不願意吐出來一樣,「…而家兄知書達禮,也明白是非,如果是他繼位家督的話,兩家一定能永保安泰。」
  「你兄長?信行嗎?嗯嗯……」老頭話還沒說完就拿起酒杯碰了碰嘴唇,很明顯只是在斟酌用詞,「…他或許可以,但如果是你來繼承家督的話,局面就不一樣了……」
  「稍等,」吉法師打斷了他,「這是外話,暫且不提…」
  「為什麼不要提?難道你真是那種乖巧老實,看著兄長繼位,內心卻一點悸動都沒有的人嗎?我看不像。」
  「權位於我如浮雲,我只想自由自在的活著。」
  「哈,浮雲?那你這麼大費周章幹嘛?你應該知道今天只要安安分分的出席,不出大醜,回去之後你家的人自然會把聯姻的事談好吧?何必這麼堅持要在你手上談成?」
  「又或許……」老頭手摸著下巴,自顧自地把話接下去,「或許你只是想得到父親的認可?如果是這樣,之前倒是我高估你了。」
  「高估?!不活得像你這條蝮蛇一樣、不叛逆,就是被高估了?」彌七郎聽了這話冷汗直流,吉法師明顯是動了怒,希望他不會再講出其他衝動的話,或是做出更加衝動的事來。
  想不到老頭一點也沒有被冒犯的意思,倒是吉法師講的其他話讓他激動了起來,「呦!讓『尾張的大傻瓜』來教訓我離經叛道,這不是五十步笑百步嗎?還是說,你對這世道的反抗,僅僅就止於穿些不正經的衣服、故意去跟不正經的人來往?」
  老頭倏地站了起來,差點打翻擺酒的小桌,「其實你很不滿吧,哥哥什麼都不行,只是靠著守規矩就得到家裡人的認同。」
  吉法師怒目圓睜,但是靜靜地聽著。
  「而你呢?什麼都做得比哥哥好,別人卻拿著『叛逆』的大帽子數落你,說你不守規矩、不遵禮數,說你是尾張的大傻瓜,說你會敗掉織田家!!」
  彌七郎不自覺地站了起來。
  「彌七,沒你的事情,坐下。」吉法師說道,彌七郎於是便坐了回去,納悶自己剛剛為何如此激動。
  「呼!我想我話是說得有點過頭了。」老人手束在腰後,站上了面向庭院的廊道,朝著美濃的方向看過去。
  他頓了好一會。
  「我父親新左衛門蔚原本是京都的販油郎,後來應仁大亂,大名們在京都打成一團,只好倉皇出逃,輾轉來到美濃,被土歧家賞識,成了武士。
  「我小的時候,父親就常常指著土歧大人的居城,跟我說:『憑什麼是那種成天只知花天酒地的人住在城堡裡,而我們得住在茅房裡等著他們把我們的世界搞得天翻地覆呢?』
  「於是我元服後,就和父親一起在土歧家裡建功立業,擴張我們在土歧家的勢力。父親走後,我便接手他的事業,一直奮鬥到將近天命之年才達成了他的心願。」
  「年輕人我問你,如果我們家一直都尊法守禮,請問我還會有今天的地位嗎?還是說會住在一間漏風的茅屋裡,生病挨餓都無人聞問呢?」
  吉法師看著那老頭,不發一語。
  「所以你說我是條蝮蛇、說我叛逆,呵呵,這我欣然接受。如果一輩子都花在守規矩上面,跟坐牢有什麼兩樣?你會想把一輩子都花在牢裡嗎?不,與其循規蹈矩地坐牢,我寧願叛逆而活得自由。」
  老頭半蹲了下來,把臉湊近吉法師,「年輕人,你把墨守成規當作正道,把坐牢當作榮譽。喔,先等等!我知道你想拿你那些荒唐事來反駁我,但我講得是這裡…」
  老頭手指戳在吉法師的心窩上,「不管你枝微細節做得再多,只要這裡還是被綁住,你就不可能有所作為。」
  吉法師抬眼看向那老頭,「老頭子,這件事是我個人的事,就算要做,也不會是為了你而做。」
  「喔,這也是我想講的,做自己想做的事才叫做自由,如果你是著了我的魔,被我三言兩語騙去幹這種事情,我反而會看不起你。」老頭靠著拉門坐了下來,「啪」地打開扇子搧了幾下,「貧僧法號『道三入道』,今日講那麼多,不過是以出家人的身分為你解惑而已,嘿嘿。」
  「那麼,我們來做個約定吧,」吉法師把身子轉向自號道三入道的老頭,正色道:「把你女兒嫁給我,給我兵力,我就把織田家拿到手,然後我們倆相互支援,平分天下!」
  道三入道雙手交握,長吸一口氣,然後噘起下唇問道:「這,對我有什麼好處先不提吧,我怎麼相信你有這個本事?我怎麼相信我的女兒和給你的兵力都不會打水漂?」
  就在此時,一連串驚天動地的巨響打斷了兩人的談話,彌七郎和伊賀守都同時身子一震。聲響結束後,鎮上的野狗、家禽都受到驚嚇吠叫了起來,真可謂雞犬不寧。
  吉法師和道三入道兩人皆不為所動,老頭子以眼神示意驚魂未定的伊賀守出外查看。
  一時間房內幾近無聲,只有道三入道不停把玩扇子的聲響,只見他開了又合,合了又開,眼神一會看向扇子,作出「啪、啪」的聲響,一會又看向吉法師。
  吉法師把手靠在膝蓋上,用兩指撐起下巴,眼睛緊盯道三入道。
  在等候的期間,那陣巨大聲響又再次傳來,彌七郎曾聽說唐土會使用一種名為「爆竹」的東西製造聲響驅趕邪物,也許這便是聲音的來源?
  不久後,「咚、咚、咚、咚」,伊賀守急促的腳步聲從廊外傳來,拉門「唰」地被他拉開,他急急忙忙地衝到老頭身邊耳語,老頭聽了幾句,就說道:「喔,這些話你可以明講沒關係,我想年輕人應該也很想聽。」
  「剛剛的聲響是織田家士兵在河岸邊試射鐵炮造成的。」伊賀守於是朗聲複述。
  「嗯嗯,聽聲音應該有十鋌左右吧,年輕人挺努力的。」道三入道算是給了讚許的評價。
  「那個…」伊賀守聽了有些尷尬,於是又補充道:「剛剛織田家的士兵只是試射了一部份,他們手上的鐵炮總數有六、七十鋌左右。」
  道三入道瞪大眼睛,站了起來,他看了看伊賀守,然後轉而向吉法師問道:「你不過領有那古野一城,就算有插手津島的各種生意,也不可能買得起那麼多鐵炮,這些玩意是從哪來的!?」
  織田三郎信長頓了一頓,一隻手靠著肘枕,一派輕鬆地從座位上仰望老人,說道:「我聽說令媛挺漂亮的,我能和她見上一面嗎?」
  法號道三的齋藤利政大人從高處盯著信長,有好一會完全不發一語。
  
  「她當然漂亮,」老頭子揚起半邊嘴角,「不用急,成親的那天,你就能見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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