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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 《叛逆之子》第十九回:暗潮 Shirman 叛逆之子 1275 0   複製本篇連結 2019-7-18 21:54

  旗幟飄揚,今天是織田家與齋藤家的大喜之日,富田鎮的渡船頭為此被淨空,沒有其他商賈在此時來往兩岸,圍觀的鎮民被其他足輕們阻隔在最外側的街道上,好奇地張望。
  彌七郎身背織田家的五木瓜旗,和其他數十位馬迴一同站在碼頭上列隊迎接,平手爺站在碼頭邊舉手遮住豔陽,看著十多艘渡船從二頭波旗飄揚的對岸緩緩駛來。在他左右一同迎接齋藤家隊伍的,正是村井貞勝和淺野長勝兩位奉行,在他們背後,上百位僕從、三百名士兵以及五十名馬迴聽候號令,要把今天的婚禮辦得盡善盡美。
  第一批渡船抵達碼頭,兩位領頭人分別是日根野宏就以及齋藤大人的親弟弟長井道利,率領數十名齋藤家臣及僕從登岸,對方和平手爺簡單的問候一陣,便移動到渡船頭的廣場上排列好隊形,等候下一批渡船。
  第二批渡船很快就抵達了,下船的領頭人是個熟面孔,幾個月前彌七郎便和此人在這個鎮上有過一面之緣。
  「齋藤家的諸位大人,辛苦了!接下來的路程由我方導引,請各位隨我們到婚禮場地接受款待!」平手爺堆起他招牌的笑容送出親切問候。
  「不勝感激,我乃齋藤家臣下安藤守就,在我左右的這是兩位年輕人則是崛秀重和明智十兵衛,先代表我家老爺和小姐向織田家的各位送上問候。」伊賀守對著平手爺說道。
  「原來是美濃三人眾之首的安藤大人,您的名聲在尾張這邊也是如雷貫耳。敝人名叫平手政秀,在我左右的分別是信長殿下的得力助手村井貞勝大人和淺野長勝大人,幸會。」
  「幸會、幸會,各位大人,能與尾張的賢臣見上一面可說是極為難得。雖然很想跟諸位大人暢談,不過為免耽誤良辰吉時,請先容我和我們家的僕從下去稍事準備,做好迎接我們家老爺和小姐的工作?」伊賀守說道。
  「那是當然,我們路上再聊。」平手爺讓出路,舉起手以掌示意齋藤家的隊伍所在之處,伊賀守向他們拜別,帶領第二梯次的家臣和僕人加入了在廣場上的隊伍。
  壓陣的第三批渡船花不到一刻鐘的時間便抵達碼頭,給齋藤家小姐的轎子已準備就緒,只見主船緩緩靠岸,船伕開始綁緊船繩,岸上的家臣不分織田家與齋藤家,人人緊張焦慮,深怕有所怠慢。
  船艙的簾子被掀開,探出頭的正是齋藤家的家主齋藤利政,法號道三入道,在他身後,由他牽著的年輕女子明顯便是道三的親生女兒,也是今日的新娘,歸蝶小姐。
  只見道三的動作慈祥關愛,對女兒呵護有加,與他上次在正德寺表現出的陰狠形象大為不同。他先踏腳登岸,叫女兒小心船舷和碼頭的高低差,
  美濃來的小姐早已成為尾張民間各地的熱談,老百姓們討論著她的美貌還有蝮蛇之女的身分,不知不覺中就給她「濃姬」的綽號。有人說她集美貌與父親的陰狠於一身,是個比蝮蛇本人更危險的女人。但也有人說她自小目睹父親的種種罪孽,反而變得悲天憫人,是個比菩薩還善良、出淤泥而不染的慈悲女子。
  在彌七郎的眼裡看來,這位濃姬倒沒有鄉民傳聞的國色天香,就是位稚氣剛脫、臉蛋仍然粉嫩細緻的大女孩,只見她帶著好奇的眼神觀察著長良川南岸的景色,似乎充滿驚喜。
  她一看船舷與碼頭落差甚大,便想一跳而下。她父親道三咂舌,「嘖,阿蝶,儀態啊儀態,今天可是妳的大喜之日!」
  遭到糾正的濃姬小吐嫩舌,左手夾住由綠色四葉草鑲白邊點綴的裙擺,一次一腳穩妥地下船。
  「中務丞大人,久違了。」父女兩人來到平手爺面前,道三向平手爺問候道。
  「山城守大人,承蒙您看得起我家少爺,我織田家感到無上榮耀。」平手爺向道三大人鞠躬致意。
  「那裡,信長大人是名出色的年輕人,正德寺當日我與賢婿相談甚歡,當下便知道賢婿與小女將會成為一對神仙眷侶。反倒是小女個性有些粗野,到時還請您多加協助。」
  「中務丞大人,我很喜歡尾張豔陽高照的天氣,這邊跟陰雨綿綿的稻葉山城完全不同,風吹在臉上相當舒服呦!」美濃來的千金突然插嘴道。
  「多謝齋藤小姐誇獎。」平手爺聽了臉上堆滿笑容,彌七郎看得出這是真誠的笑容,平手爺似乎第一眼就很喜歡這女孩。
  反而是齋藤道三一臉尷尬,「好了,阿蝶,快點上轎吧,妳的新郎還在等妳。」
  轎子已在廣場上等候,濃姬一路蹦蹦跳跳,牽著她手的父親不像是攙扶她,反倒像是要制住她以免有什麼驚人之舉一樣。
  將濃姬送上轎子,父親道三臉上表現出鬆了一口氣的神情。
  「山城守大人,我看令媛相當活潑,想必美濃的臣民一定相當喜歡她吧?以我個人的看法,令媛一定能跟我家少主相處愉快的。」平手爺對著道三大人說到。
  道三大人聽了相當自豪,「那是當然,我家上下沒人不喜歡我這寶貝,要把她嫁來,捨不得的人也不只我一位,希望信長大人能好好疼惜她。」
  平手爺聽了頻頻點頭、不斷保證,「一定、一定,有我在旁,一定會再三囑咐少主善待小姐的!」
  道三大人微微一笑,「好了,我們也別讓新郎官等太久,趕緊出發吧!」

  隊伍啟程,樂手奏樂,出嫁隊伍在富田鎮的大街上奏起雅樂為婚禮添喜。織田家的足輕驅趕人群為隊伍開道,馬迴眾則和齋藤的護衛圍繞在轎子旁構成層層守備。平手爺和道三大人、伊賀守並騎一列,相談甚歡,其餘織田家和齋藤家的臣子也在隊伍中並肩共騎,應酬問候。
  如此重要場合,彌七郎本該隨時警戒,畢竟如此重要人物在此關鍵時刻千萬不能遇襲,但他總是忍不住回想前陣子的另一場對話。

  那一天,又輪到彌七郎站岡,充當吉法師的貼身護衛。一整個上午都是尋常的政務,然而午膳時出人意料,竟然是瀧川大人親自端來的。他把餐盤擺好後,便會向吉法師報告最近收集到的情報,這便是饗談眾向織田家當主匯報的形式。
  「主公,今日……」瀧川正欲開口,卻被吉法師打斷。
  「報告先等會,」吉法師一手撐著頭,小桌上的佳餚動都沒動一下,「一益啊,你在我們織田家的年俸是多少?」
  「回主公,敝人自升任饗談眾領頭後,年俸是45貫。」
  「這樣啊,」吉法師換到另一隻手撐著,饒富意味地看著他,「你看這樣如何?我把古渡城附近一個叫藤森庄的村落賜給你,你以後就是我們家年高四百五十石的武將了,以後評議的時候你就列席參加,在會上發言。」
  瀧川聽了似乎大為震撼,「主…主公,我們饗談眾領頭歷來不任武職,這樣的地位太過明顯,會成為敵方透波重點偵查的對象,似乎……不太妥?」言語之中存有推託,卻又留了一席餘地。
  吉法師聽了卻不甚在意,「你不要跟人家說你是透波領頭不就好了,至於提拔你的理由,就你來編吧,跟人家說我去膳房時發現你有武人的才能之類的,反正新君上任,佈置自己的人馬這種事情歷來都不稀奇。」
  瀧川面露猶豫,欲拒還迎,「這…」
  「怎麼,你不要嗎?」
  「不……敝人求之不得,感謝主公提拔!!」
  「恩,那麼…」吉法師又換了一隻手,雙眼緊盯著瀧川,「之前你匯報的時候都是先經過平手大人那邊,然後才讓我知道吧?」
  「呃,平手大人說那是非常時期,他已經跟敝人說過今後…」
  「那麼,現在還有這種事發生嗎?」吉法師繼續追問。
  瀧川的額頭滲出細汗,他向著吉法師下跪,回答道:「是這樣的,之前信秀大人在世的時候,主要還是由平手大人負責外交之餘,兼任調略、攏絡的工作,所以和饗談眾的部分成員相當密切…我想多多少少會有些事情讓他先知道。」
  「這樣啊…」吉法師的手依然撐著額頭,表情沒多少變化,「這不打緊,以前的事情我不計較。至於以後,你把經常跟平手大人接觸的人處理一下,讓他們充任閒差或是調離重要職位,不能再讓情報從他們手上流出去,明白嗎?」
  「這是當然。」
  「今後所有事情,無分大小,一律先跟我匯報。」
  「是的。」瀧川擦了擦汗,似乎是卸下心頭大石。
  「很好,今後,我想讓他知道的事情,他才能知道,明白嗎?」
  「明白。」
  「他知道召喚你的暗號嗎?」
  「知道。」
  「從今以後不用理會他的召換了。」
  「是。」
  「很好,現在開始跟我匯報吧。」此時吉法師才開始動筷,一邊吃飯一邊聽著瀧川大人的匯報。

  吉法師莫非是不信任平手爺嗎?彌七郎回想起來,不禁納悶起這個問題,到底吉法師所為何事,有什麼理由懷疑像平手爺這樣忠厚可靠的人?
  道路被圍觀的民眾擠得水洩不通,讓彌七郎從思緒中回過神來,他策馬前去驅趕,從人群中擠出一條道路給轎子通過。從渡船碼頭到真清田神社短短一小段路,竟然就走了兩刻鐘的時間。
  「山城守大人,百姓都爭相來目睹令媛的美貌啊。」平手爺指著圍觀的群眾,搶在道三感到不悅前事先緩頻。
  「好說好說,是貴府治國有方,得百姓稱道才有這種盛會啊。」道三大人也回以恭維。
  隊伍緩緩地前進,終於來到真清田神社的門口,只見神社庭院四處垂掛著代表婚禮的純白布幕。
  隊伍從正門口前的鳥居底下通過,來到入口的樓門,吉法師的乳母養德院早已率領一批女眷在此待命,等著迎接新娘。平手爺及道三大人跟養德院夫人寒暄了幾句,便讓養德院和齋藤家的女僕把新娘帶下去梳妝打扮。
  至於道三大人和其他家臣,則在平手爺引領下來到參級殿的會客室等候,其餘足輕被分配去把守周邊要到,唯有馬迴眾能隨之入內。參級殿巨大的廂房原本就常被用作各式節慶的會場,如今在此時充作會客室,容納了百來位身分尊貴的人物在此等候,彼此寒喧交談。彌七郎環顧左右,發現織田家的城主並沒有到齊,即便是在赤塚之戰以後,似乎也不是所有城主從此一概支持吉法師為當主。房內一角,津島眾的堀田道空等人原本正與其他貴賓喝茶閒聊,一見到齋藤家的人走進廳房,便相當積極地前來寒暄問候。
  齋藤道三與堀田道空似乎已認識多年,彼此談話相當熱絡,甚至不時交頭接耳,講起悄悄話,然後放聲大笑起來。
  這隻兩邊押寶的蝙蝠,彌七郎在心裡罵道。
  彌七郎雖然作為吉法師的貼身侍衛,陪他見客無數次,卻始終記不住那些大人物的面孔,尤其今日出席的津島眾成員,幾乎像是第一次看到一樣。
  「你看堀田道空那隻老狐狸,到今天還是瞧不起我們!」村井貞勝不知何時來到彌七郎身旁,對他喃喃抱怨道。
  「大人何出此言?」村井大人與人來往從不介意對方家世,上至朝廷高官,下至販夫走卒都有熟人,所以彌七郎倒不意外村井大人會來找他聊天,反而對村井大人這番評論頗有興趣。
  「你看今日隨他出席的人物,雖說都是津島眾成員,但其實也就鷲巢光康、平野賢長、秋山信純這些敬陪末座的津島富商。除了津島神社的現任宮司真野資綱算是位人物外,其餘津島眾的重要人物,像是船運大亨的服部友貞、以及主掌津島鎮軍防的大橋重長都沒有出席。尤其大橋重長大人,他可是流有聖上血脈的大人物!」村井貞勝說道。
  彌七郎聽了一聲驚訝,「大人此話當真?」
  「騙你做啥?大橋大人的血脈來自後醍醐先皇,一位擁有天皇血脈的人參加婚禮那是能給對方多麼增添光彩的事情,然而今天這樣一位人物堀田老頭卻沒遊說他出席,可見我們家是多不讓人瞧在眼裡了。」村井大人越講越有些氣憤。
  「大人您想多了。」看著這些貴族出身的大老爺,竟然可以因為一個素昧平生的人出席或不出席就不高興成這樣,彌七郎也不知該做何回應。
  道三大人與津島眾聊到一個段落,便與這些商人拜別,在平手爺伴引下前往自己的包廂歇息。此時這些人才注意到村井大人被落在一旁,又趕緊跑來陪笑臉。
  「村井大人,上回承蒙照顧了,想不到織田大人繼位不滿四個月,就把債務還了三、四成,又有弭平鳴海城叛亂的功績,您可真是跟到一位不世出的英主啊!相信織田大人在您這位尾張的賢臣輔佐下,我們尾張國一定能永保安泰、歌舞昇平。」堀田道空講話時堆滿了諂媚的笑容,與上次討債時的倨傲簡直天壤之別。
  「尾張的賢臣乃是平手大人,我可承不起這等謬讚,」村井大人沒好氣地答道:「我記得我應該給每一位津島眾的大人都寄出邀請函才對,難道這邀請函沒有送到其他大人手上嗎?」
  「這可真是不好意思,信確實有送到,」堀田道空拿扇子拍了下自己的額頭裝傻,「奈何我們這些津島商人的生意範圍實在是太廣了,常常人在外地,每次都因為不能參加種種盛會而扼腕!譬如服部大人現在人就在伊勢灣的另一頭忙著趕貨,而大橋大人剛好隨生駒大人遠赴飛驒處理當地屋敷的糾紛,所以不克前來,他們還特別囑咐我,要親自給新人獻上祝福呢!」
  那他們最好別做生意做到信行的末森城去,彌七郎心裡想道。
  「真是的,你們淨講些浮誇的恭維。」津島眾其中一人忽然插嘴打斷,那人穿著一身華服,滿臉橫肉,絡腮鬍又濃又密,看起來比較像山裡的強盜,不像是商人。
  那人湊近村井大人,劈頭就問道:「我說村井大人啊,現在街上可不只是在傳信長以寡擊眾的美談而已啊,聽說信長大人在信秀大人的葬禮上朝自己的父親投擲抹香,這種荒唐事,到底是真是假?」
  「這……當然不是事實。」村井大人一臉尷尬,畢竟民間流言雖然不是事實,但也不會相差太遠,所以村井大人寧可含糊其辭也不願把話說開。
  「欸?當時是信長大人當眾把香灰直接灑在信行大人臉上的,這事你沒聽說嗎,光康?」堀田道空竟然當場戳穿村井大人不願多提的事情,也不知是不是拐彎抹角地給織田家難堪。
  「嗯,原來信長大人如此不成熟,希望他待會可不要一個不順心當眾賞新娘巴掌。」那絡腮鬍講話毫不保留,村井大人聽了本欲開口說些什麼,最後卻又閉上了嘴,看來吉法師過往的行徑也讓他心裡沒什麼底。
  「村井大人請您見諒,鷲巢大人一向有話直說,決無刻意冒犯貴府的意思,還請大人包涵他這張舌頭。」堀田道空此時又出來打圓場,彷彿此事不是他起得頭一樣。
  「唔,堀田大人說得沒錯,我剛剛講話太過失禮了,非常抱歉。」那絡腮鬍搔著頭賠不是,原來他就是鷲巢光康,這倒讓彌七郎有了印象。
  村井大人又繼續跟這幫講話似乎總帶有弦外之音的津島眾你來我往,但是彌七郎早已失去興趣。算算時辰他的下一個任務也將開始了,於是趕緊拔腳啟程前往下一個會場。小川道政見他離開,也趕緊跟了上來,腳才踏出門檻,便聽到有僕從朗聲道:「各位大人,我們的新人已準備就緒,婚禮即將開始,請各位大人前往廣場參與盛會!」
  門外已有十來位馬迴整好隊伍,領隊的準人正大人使眼色叫彌七郎兩人趕緊入列,然後便下令隊伍前進。
  隊伍先賓客一步來到廣場,只見兩家的士兵早已分列石磚路的兩側,看來整齊有序,彌七郎等人在準人正大人的指揮下加入隊列,擺出精神抖擻的儀態。
  雙方的賓客及隨從逐漸填滿整個廣場,擠在士兵的背後爭相目睹新人的容貌。
  眾人嘈雜交談之間,一聲優雅高亢的笛音傳遍整個廣場,龍笛的獨奏讓嘈雜的人群立刻安靜了下來。隨後篳篥、鳳笙加入了奏鳴,更之後琵琶、太鼓,還有其他彌七郎叫不出名字的樂器也都一齊伴奏,婚禮會場頓時充滿莊嚴而優雅的樂聲。
  新人隊伍一步一步,緩慢地走入彌七郎的視線。隊伍的最前頭是龍笛、篳篥、鳳笙等「三管」的吹奏手。在樂手後方的是真清田神社的神官,穿著一身白服,頭頂烏帽子,看來莊嚴肅穆。
  一把大紅傘撐在神官的後方,傘下兩人便是今日的新郎與新娘,只見吉法師穿著繡有織田家五木瓜花紋的羽織,純白色的羽織紐就掛在胸前。他的手牽著齋藤家的小姐,濃姬一身白無垢,頭戴棉帽,一臉燦爛的笑容和吉法師正經八百的表情形成不小對比。
  雙方家屬跟在新人後面,由平手爺代表織田家長輩,齋藤道三大人代表齋藤家長輩,兩人並肩走在一起引領雙方家屬。新娘的家屬除了道三本人外,叔父長井道利也在隊伍內,還有她的兄弟孫四郎龍定、喜平次龍重,甚至表親明智氏都在隊內,就是獨缺她的大哥齋藤義龍,看來齋藤父子間的不和並非空穴來風。
  相比新娘子的親戚、一門幾乎全員到場,織田家出席的一門就少得多了。已有嚴重嫌隙的信行自是不提,除了信秀大人年紀較小的弟弟外,叔父信光、長兄廣忠也都沒有到場,只能由平手爺、柴田勝家、佐久間盛重等較具資歷的家臣充場面。
  背後賓客的聊天內容不時傳進彌七郎耳裡,「想不到人稱大傻瓜的信長大人竟然如此儀表堂堂,一想到他被那麼多人詆毀,真是人言可畏啊。」
  「可不是嗎?在赤塚一戰以寡擊眾的人會是個傻瓜嗎?也不知道在大街上傳這類謠言的人是什麼居心?」
  「瞧你們吹的,為什麼那大傻瓜要以寡擊眾,你們知道嗎?正是因為信秀老爺的領地,他只繼承不到三成,其他織田一門的人都另立山頭去了。」
  「這又是哪聽來的?彈正忠家不是還好好的嗎?」
  「光是彈正忠這祖傳官位,信長都沒繼承到,清洲城的大和守大人早就向朝廷請命,由信行大人繼承彈正忠之位,過幾天聖旨就會來了,你等著看。」
  「信長、信行兩兄弟不和早就不是新鮮事了,我看他們兄弟遲早要有一戰!」
  「還不只啊,守山城的信光是他叔父你知道吧?聽說赤塚一戰,信長也是三催四請,死活都沒辦法把他請出來,根本就不聽號令了。話說信光這人,早年時還曾經跟信秀老爺爭過家督之位呢!要說彈正忠家的內鬨,這信光肯定也會參個一腳。」
  「唉,大亂將至啊,我看尾張這裡也沒剩幾年好日子可過了。」
  後面這幾人說著說著,就開始在人家的婚禮上長吁短嘆起來。
  彌七郎聽了一陣煩悶,也沒再去注意背後人的閒言閒語。新人的隊伍終於來到面前,僕從們拉開御本殿的大門,讓隊伍進入。
  殿內自有另一批侍衛接應,而彌七郎這些馬迴中的親信被安排在比較靠近殿口的位置,可以在賓客都入內後,進入殿內把守大門。至於其他較為疏遠的侍衛就只能在殿外維持秩序,不能親眼目睹盛會了。
  彌七郎等人入場關上大門後,家屬以及各方賓客都已安坐,眾人朝著神社的主祭神天火明命恭敬地一拜後,婚禮儀式正式開始。
  首先由神官手持大祓為兩位新人淨身,接著平手爺和齋藤道三分別代表雙方家屬獻上對新人的祝詞。接著便是三獻儀式,巫女走上來為兩位新人斟酒,由新郎新娘輪流用象徵天地人的大、中、小三種酒杯各喝三巡,完成了儀式。
  然後便是新郎、新娘宣讀誓詞:
今日大喜之日,我夫婦二人,
於天火明命大神御前,宣誓結為連理。
從今爾後,無論窮老病困,盡皆相互扶持、甘苦與共,
同築家庭,子孫成群,至死不渝。
我織田信長、齋藤歸蝶,在此發誓!
  誓詞宣讀完後,新人又向天火明命大神獻上綁有結界紙垂的玉串,然後經過兩拜、兩拍、再一拜之後,儀式便告完成,在場眾人無不歡欣鼓舞!
  婚禮之後的宴會,便移駕到真清田神社南方不到一里之處的一宮城舉辦。城主關成重便是剛剛在婚禮上幫新人主持儀式的神官,對於濃尾兩大家族選擇在他神社舉辦婚禮自然是感到無上光榮,而婚禮後的宴會也是盡心盡力,拿出山珍海味來招待,當然這一切背後少不了兩大家族給的豐厚禮金。
  為濃尾地區的大人物們所舉辦的宴會自然不是區區馬迴能參加的,彌七郎和其他馬迴僅能在廳外的廊道把守或是來回巡邏,直到入夜。

  一輪明月從山頭探了出來,此時早已酒闌人散,與會的賓客不是一一告辭,就是接受城主招待在一宮城留宿一晚,回到自己的客房。
  和夜哨的衛兵交接之後,彌七郎今天的任務也算告一段落,他卸下盔甲,揉揉僵硬的肩膀,看見廣場上其他下哨的士兵搭起帳篷準備休息。當彌七郎正想加入他們行列時,卻注意到一間廳房仍然燈火通明,打開門一看,原來還有些下哨的士兵就著宴會的剩酒剩菜,圍成一圈席地而坐,開起了自己的宴後宴來。
  已經喝得滿臉通紅的小平太一看見他,馬上就招手要彌七郎加入。
  「竟然瞞著前輩喝起酒來了,膽子還不小嘛,小平太?」彌七郎在圓圈中找了個位子坐下,對著小平太一陣調侃。
  小平太、阿狗、勝三郎、毛利新助還有其他相熟的玩伴,在赤塚一戰之後,便被吉法師招募進馬迴眾裡,至今已有數月,而馬迴眾的規模也隨之擴大不少,來到了七百人之眾。
  「嗝!有佐佐組頭替我們撐腰,有什麼好怕的,辛苦了一天,總得慰勞一下自己啊,你說是不是,阿狗?」小平太早已喝得迷迷糊糊,邊說邊又搖頭晃腦地幫自己斟了一杯。
  「嗳!小平太,你真的喝糊塗了,彌七的意思是你喝酒也不事先過問津上彌七郎長實這個馬迴眾的大前輩,當心被他教訓啊!」阿狗邊說邊對彌七郎眨了眨眼,「剛剛佐佐準人正看到的時候,也只是叫我們喝完自己收拾,沒有喝斥我們的意思,算是得到上面的默許了,你也放寬心,喝個一兩杯再去睡吧。」
  「嘩?彌七這小子也敢跟我倚老賣老,當心我呼啊咿咿……」小平太話還沒說完,頭就越垂越低,最後觸到地板上睡死過去,惹來旁邊人一陣嘲弄的嘻笑。
  彌七郎跟朋友們一陣閒談,忽然注意到野野村、小川和山田等人自己另成一圈聚在一起閒聊,便起身過去打個招呼。
  剛在新圈子坐下,便發現有位生面孔,彌七郎向身旁的小川道政問道:「欸?小川,這人是誰,怎麼我沒看過?」
  小川道政回答道:「喔,他是家長帶過來的,好像是親戚吧,雖然不是馬迴,不過人倒不壞。」
  彌七郎便朝著生駒家長問道,只見家長臉上閃過一絲尷尬,推說是個朋友。
  那人便搔搔頭,朝著彌七郎微笑道:「你好,津上大人,我名叫土田彌平次,算是生駒大人的親戚。」
  「喂,長實啊,你別看這彌平次貌不驚人,他老婆可漂亮了,真虧他有這福氣娶到一位美嬌娘!」野野村在一旁嚷嚷。
  眾人聊了一下彌平次的老婆,然後又各自吹噓了一下沙場上的功績、一會又聊到周遭各國的形勢,最後聊回彌平次的老婆上。
  「喂!聽我說,彌平次這傢伙啊,害怕他老婆趁他不在家的時候跟人跑了,連這次出遠門都還要把她帶過來,現在人就在福田鎮上投宿呢!」野野村酒一喝多,便又沒來由地掀了彌平次的底。
  「欸,我說,要不要就去他老婆投宿的旅店,一來給津上見見這位美嬌娘的廬山真面目,讓她給我們斟斟酒。二來……還可以睡睡旅店溫暖的床鋪,我是越來越不想睡帳篷的硬地板了!」山田崗定起鬨道。
  「嗝!這麼想看就讓你們看吧,通通都過來!」土田彌平次自己也喝多了,毫不考慮就答應人家無理取鬧的要求。
  唯有生駒家長還保持清醒,「喂喂!明早還要上哨,護送少主和少奶奶回城,要是趕不回來怎麼辦?你們都想被砍頭嗎?」
  小川道政此時向眾人拍胸脯保證,「嗝!別擔心這事,我是出了名的早起,明天太陽起床之前,一定把大家通通叫醒,準時上哨!」
  「說得好!我們別顧慮那麼多了,趕緊出發,走嘍!」野野村和山田等人說完便倏地起身,搖搖晃晃地啟程。
  生駒家長見事已無可挽回,只好摸摸鼻子加入他們行列。彌七郎回頭一看,阿狗和勝三郎等人早已躺在塌塌米上睡得不省人事,於是頭也不回地跟上野野村等人的腳步。
  白天寸步難行的大道在夜晚走起來便順暢許多,大夥沒花多少時間便來到土田妻子投宿的旅店,一幫醉漢便鬧哄哄地闖了進去。
  生駒家長在彌七郎進門前攔住了他,說道:「那個…津上,有些事情講出來對大家都不好過,我希望你待會見到土田他妻子的時候,能夠……為她著想一點。」
  彌七郎聽完感到事有蹊俏,但是生駒沒多做解釋便進自走了進去,彌七郎也只好跟上。
  穿過走廊來到土田妻子投宿的房間,一開門便見到大夥席地而坐,果然有一個穿著樸素的女人正在為大夥斟酒。
  彌七郎坐下來隨意撿了一杯酒,正想一飲而盡,但當他看到土田夫人的臉時,卻突然愣住了。
  生駒吉乃即便剛從睡夢中被叫醒,卻仍然不失儀態,莊重地為眾人斟酒。她回過頭來和彌七郎四目相對,表情略顯驚訝。
  「哪!這位是津上長實大人,是我今天才結交的新朋友!」彌平次手指彌七郎說道。
  吉乃聞言便向彌七郎行了雙手禮,「小女子名叫吉乃,初次見面,津上大人!」
  彌七郎見到眼前熟識卻又陌生的女子顯得呆若木雞,直到生駒家長在一旁輕輕咳嗽,彌七郎這才醒覺過來陪著吉乃演完一齣戲。
  「哈,連長實都被土田夫人的美貌驚得說不出話來,夫人果然豔冠群芳啊!」野野村在一旁答腔。
  「野野村大人您每次嘴都那麼甜,讓我們家省下不少糖費了,呵呵。」吉乃聽了笑著應答野野村。
  那晚,土田夫婦與彌七郎等馬迴相談甚歡,把酒直至深夜,才讓生駒掏錢租下隔壁廂房讓大夥過夜。
  眾人沉沉睡去,彌七郎卻不能入眠,於是起身來到庭院透氣。
  沒多久,便聽到女性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謝謝你今晚的配合,彌七。」那人正是吉乃。
  彌七郎轉過身來,看到吉乃畢恭畢敬地站在離他七步遠的距離。
  他開口問道:「吉乃小姐……不,土田夫人,您現在…過得幸福嗎?」
  吉乃嘴邊揚起微笑,說道:「很幸福呦,津上大人。土田大人…他不介意我不是處子之身,也不過問我過去是和誰在一起,只是一心一意地疼愛我。而我也決定要好好回應他的心意,餘生以他妻子的身分過活。」
  「這樣子啊。」看到吉乃已經走出和吉法師分別的傷痛,彌七郎心底為吉乃感到高興,但同時又為吉法師感到一絲惆悵。
  「今晚的事情,還請對信長殿下保密,我希望我的丈夫和他的主君之間不會心存芥蒂。」吉乃向彌七郎請求道。
  保密自是當然,然而要不讓吉法師知道恐怕難如登天,彌七郎如此心想,便決定毫不保留地直說:「土田夫人,殿下作為尾張的國主,恐怕不太可能會不知道領內的大小消息。不過我可以向你保證,殿下不會是從我這邊得知您的丈夫正是土田彌平次的消息。」
  「聽到你這麼說我就安心了,這個人情我會找機會還你的,彌七。」吉乃說完後,便向彌七郎鞠躬告退,回到自己和丈夫的房間。
  彌七郎也回到自己和眾人的房間,躺在床鋪上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好在生駒家長早就吩咐老闆娘在日出前叫醒眾人,大夥才得以在早點名之前即時趕回一宮城。
  吉法師和自己的丈人拜別,由平手爺陪伴送去碼頭。
  齋藤道三離開之後,吉法師便在一宮城的廣場整隊,下令馬迴眾的組頭和足輕步兵頭清點隊伍人數。
  點名完畢之後,大夥本以為吉法師會下令回城,卻聽他高喊一聲,下令一人出列。
  「足輕土田彌平次,出列領賞!」吉法師喊道。
  彌七郎正訝異間,就看到彌平次一臉得意,走出隊伍來到吉法師面前半跪行禮。
  「今早我收到報告,說昨晚宴會時,有三名賊人鬼鬼祟祟地想潛入膳房,不但被你當場逮住,而且是單槍匹馬地制服三名賊人。經過搜查後,發現他們身上懷有毒物,看來是想在飯菜中下毒。幸虧有你即時發現,才能在不驚動賓客的情況下化解危機,特賞你功名狀一枚,錢三十貫,希望你以後繼續努力。」吉法師朗聲道。
  「多謝殿下賜賞,臣下今後仍會竭盡全力,為織田家效勞!」彌平次精神抖擻地答覆。
  「很好。」吉法師略為沉吟,「我用得著武藝高強的人,現在馬迴眾正在擴大規模,你願不願意成為馬迴眾的一員,為我效勞?」
  「這…這是莫大的榮幸,感謝殿下賞識!」彌平次聽到能被提拔為馬迴,神情相當激動。
  「很好,從此你就分配在佐佐組內,回城後去找準人正報到,現在入列吧!」只見彌平次連連磕頭,然後便向吉法師告退,回到隊伍裡面。
  吉法師下令隊伍排成長蛇陣,準備回城,歸蝶夫人的轎子也準備就緒。
  吉法師上馬開始巡視隊伍,與馬迴及足輕們一一寒暄交談。當他騎到彌七郎附近時,吉法師要坂井組與新人好好相處。
  突然他朝著彌七郎說道:「彌七,尤其是你,人家剛新婚,好好幫他一把,別讓他在新婚妻子面前出糗啊!」
  吉法師與臣下們調侃,讓隊伍一下便充滿了輕鬆快活的氣氛。
  然而彌七郎卻是心頭一驚,登時便滿頭大汗,這話到底有沒有弦外之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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